第(1/3)页 一 一八三四年一月一日,柏林。 弗里德里希站在办公室窗前,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雪停了,但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随时会再落下来。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,偶尔有几辆马车溅起雪泥,惹来一阵咒骂。 一切如常。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。 但今天不一样。 敲门声响了。 “请进。” 克劳斯冲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。 “先生,生效了!” 弗里德里希接过文件。那是一份正式公告,盖着普鲁士内阁的大印,上面写着: “自即日起,普鲁士、黑森、巴伐利亚、符腾堡、萨克森等十八个德意志邦国,正式加入统一的关税同盟。同盟境内所有关卡一律撤销,实行统一税率。货物在各邦国之间自由流通,无需重复纳税。” 他拿着那份文件,手微微发抖。 十八个邦国。从北到南,从东到西,覆盖了德意志三分之二的领土。一张统一的关税网,织了整整十六年,今天终于织成了。 他抬起头,看着克劳斯。 “其他邦国呢?” “还在观望。汉诺威、奥尔登堡那几个北边的,说要等等看。奥地利……奥地利没加入。” 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。 奥地利。那个一直想主导德意志的奥地利。他们不会加入普鲁士主导的同盟。但没关系。没有他们,这张网也能织起来。 他把文件放下,走到窗前。 窗外,街对面的老栗树光秃秃的,枝条上挂满了雪。但树下站着几个人,正在看什么。他仔细一看,是几个商人模样的人,手里也拿着报纸,正在兴奋地交谈。 消息已经传出去了。 二 那天下午,安娜从外面跑进来,脸冻得通红,但眼睛亮得惊人。 “弗里茨叔叔!街上都在传!关税同盟生效了!” 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。 “我看到了。” 安娜跑到他身边,和他一起站在窗前。 “那些商人,您看,他们在笑。我在街上看到好几个人,拿着报纸,站在那里就笑出声来。” 弗里德里希没有说话。 他想起韦伯。想起那个南德商人第一次来办公室时的样子,满脸疲惫,一肚子怨气。想起他后来每次来柏林,都提着一篮子酒和土特产。想起他最后那次来,老得走不动了,还笑着说“这次是最后一次”。 韦伯没看到这一天。 但他儿子会看到。他孙子会看到。那些和他一样跑了一辈子买卖的人,都会看到。 “弗里茨叔叔?” 弗里德里希回过神来。 “嗯?” 安娜看着他。 “您不高兴吗?”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高兴。”他说,“高兴。” 三 那天晚上,博尔西希的工厂里举行了一场庆祝会。 说是庆祝会,其实只是一群人聚在一起,喝着劣质的红酒,吃着黑面包,说着那些说了无数遍的话。但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光,弗里德里希很多年没见过的光。 博尔西希站在人群中间,举着杯子。 “诸位!今天是个大日子!关税同盟生效了!从今天起,从柏林到慕尼黑,从一个邦国到另一个邦国,货物不用再交十几遍税了!这对我们意味着什么?” 有人喊:“铁路!” 有人喊:“蒸汽机!” 有人喊:“生意!” 博尔西希笑了。 “对!铁路、蒸汽机、生意!还有——德意志!” 人群沸腾了。 弗里德里希站在角落里,看着那些人。有商人,有工人,有年轻的大学生,有几个他认识的老面孔。他们举着杯子,喊着口号,眼睛里全是光。 他想起汉巴赫。想起那三万人,那些黑红金三色旗,那些被抓的人。 那次失败了。但失败之后,有人继续。现在,他们在这里,在柏林的工厂里,庆祝另一场胜利。 不是用枪炮赢的胜利。是用关税、用铁路、用那些琐碎的工作,一点一点织出来的胜利。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表。表针指向晚上八点。 四 庆祝会结束后,弗里德里希一个人往回走。 月光很亮,把雪地照得白晃晃的。他踩着雪,咯吱咯吱地往前走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 走到施普雷河边,他停下来,望着对岸的灯火。 那些灯火,是工厂的,是住宅的,是酒馆的。每一盏灯后面,都有人在活着,在做事,在等什么。 但今天不一样。今天,他们等来了一点东西。 只是一点。关税同盟不是统一,只是经济上的联合。那些邦国还在,那些关卡只是换成了边界,那些贵族老爷还在作威作福。自由呢?宪法呢?权利呢?还没来。 但至少,这张网织起来了。 他想起父亲。想起父亲站在门廊前,望着那条通往柯尼斯堡的路。他那时候不知道,他儿子会在这条路上走一辈子,走到今天。 他想起费希特。想起他站在讲台上,声音像一把刀:“不是我们已经是什么,而是我们想成为什么。” 第(1/3)页